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带电的液体

发布时间:2017-09-20 10:51:37      来源:《风雅茅台》    作者:王鸣久

酒是物质世界的诗,
诗是精神世界的酒。
——题记

1
天之精,地之梦,人之灵,
三个自然神在一个演化点上灵机一动,
说:让我们,有酒!
 
酒的诞生,是物之华的诞生。
高粱的血肉,麦子的呼吸,在钟灵毓秀的
云雾山谷,与微妙的水分子、丰富的负离子
交相感应——
太阳光线里翻搅九十九遭,
蒸腾窖池里发酵九十九夜,
弥天曲香里蒸馏九十九道,
幽深岩洞里贮放九十九旬……
 
在酿酒人血一程汗一程的呼喊里,
这神奇液体,一滴滴结晶一滴滴分泌,
终于,滴穿了自己。

2
酿酒的人,是通灵者。
你看他们通体酱香站成一尊尊斝的朴拙,
——充满了内在张力。
 
酿酒的人两肩日月晨昏,酿酒的人
一身水深火热,酿酒的人
曲指若神,打开粮食的核,打开水的壳,
为它们植入火焰气息与花朵的魂魄,
——植入液态电子从头苏醒,
千颗万粒,向一处集合。
 
微生物的密码被轻轻捉住又信手点化,
天地纷繁,大道至简,
人生百味,一指浓缩。
就这样,就这样握住了自己的诗化哲学,
并怀抱着一钵独有的明澈。
 
酿者不言,他们用一缕缕的千古回甘,
完成了,另一个自我。

3
好酒,一点就着。
一根火柴,擦亮一座微型火山,
那微蓝火焰,虚极、静笃,圣洁、玄奥,
仿佛一朵,蓝色宗教。
 
让寒者围酒取暖,让浊者揽酒自照,
让惑者以酒点灯,让悟者叩酒问道,
——用一杯温暖岩浆将千年块垒一浇,
瞬间开了七窍。
 
始知,好酒一点就着,它
只为慧者燃烧。

4
天地人造化的一个非常情种,
至纯至性,至清至浓。
它将一面面液态镜子挂在世界深处,
使人生万象,愈加栩栩如生。
 
欢乐时,与你对酒当歌,
激昂时,伴你歃血为盟;
寂寥时为你喁喁私语;悲凉时共你
老泪纵横……最是
生死别离处,满眼秋草临风,
人也无言,天也无语,
只一碗热醪心痛!
 
——人和酒,就这样相互放映,
并永远活在,永远之中。

5
为名忙,为利忙,忙里偷闲吃杯茶去。
谋衣苦,谋食苦,苦中作乐拿壶酒来。
这一副对联深深印在童年的眼底。
茶在尘土民间,是清新剂,
酒在草木乡野,是消解剂,
我看见,世俗烟火里卧着一对联体婴儿;
我看见,我微醺的外祖父,
裹着羊皮破袄他已酣然睡去。
 
一只空碗,空洞着日月星辰,
九尺暖炕,布满了饮者气息。
这老人以酒化羽,让一身的苦和沉重,
在茫茫长夜里越飘越轻,
而明晨,依然是,闻鸡即起。

6
酒醉倒了自我,当然想醉倒世界。
这造就了一个美丽的传说,
穿行于百年的耳朵——
 
一樽美酒在处女航里漂洋过海,
万国博览会上,遭遇麻痹的西方嗅觉。
黑眼睛的酒师急中生智,
佯装失手,将酒樽当场摔破。
那迸散的甘洌,把万国宾客惊得一片趔趄,
口舌之美里,红绶挂金,
连满版的西洋字母,都为其啧啧……
 
就这样,征服了全世界的想象——
在瓷器、丝绸和茶叶之外,
屡屡奔赴这缕东方醇香。

7
声色犬马布满了物欲的浮世绘,
我们,必须守住酒的纯粹。
 
千年的清冽不容掺毒,
百年的甘醇不可兑水,
如果有权钱色的手指以它做相互的勾兑,
那就用十万酒精在他体内飞刀,
绞他的肠,割他的胃。
 
——在天晕地眩里,逼他一口口
吐出全部的污秽。

8
命定的血缘铆定命定的情缘,
诗与酒,好个千年一恋。
 
从精神发端,唯歌哭与共者棒打不散。
仿佛字和纸,两思长念,
总像水和乳,相见甚欢,
又似火石和火镰,在神秘的呼唤里
以心叩心——掏出
彼此的火焰,并缓缓灼穿。
 
因天真而拒绝混浊,因明亮
而拒绝黑暗,因热烈而拒绝冷,
因纯粹而拒绝人造机关……
两个灵性之物,以血换血,相互演变:
诗为酒,注入了文化内涵,
酒使诗,有了一座纸上江山。
 
两情绵延,它们用无数枝蔓,
养育着,人性的盎然。

9
爱是世界语,唯酒不用翻译。
今晚,我们在地球这块蓝桌布上,
摆满了啤酒的黄、白酒的白、香槟酒的红,
和波特酒的黑……
一只只人形酒杯,比酒还要明媚。
 
把语言放在手边,把刀剑放在外边,
酒神在上,他明亮指尖上那轮大月亮,
是我们共同的银器。
 
各美其美,美人之美。
美美相谐里,让五色液体和身体一起荡漾,
——手挽手穿越千年的曲香,
回归成,母亲的麦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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